02 成為樹以前
你一直都想當老師嗎?🎈
嗨,是我,你好嗎?
八月來了。在不同身份和城市裡,八月有不同的意義。倫敦在八月裡熱到高點,整座城裡找不到幾處冷氣,人人在公園裡享受曝曬的恩典,陽光烤得白皮膚都泛紅。我則坐困文獻山堆中,每天翻開電腦假裝寫論文,實則抱著草稿與倫敦約會。八月。
在所有的野餐和好天氣之外,我可不可以偷偷告訴你,我對八月複雜的情緒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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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何老師都知道,八月一日,是所有老師每年的起聘日期,是契約意義上的正式開始,計時器上的歸零按鈕。
我在去年七月三十一日正式離職,屆滿一年。
二十一歲那年,我開始受訓成為一位老師,像失足滑入一個兔子洞。從此我就再也沒有逃離過那些相似的問題。你為什麼想當老師?你一直都想當老師嗎?你還會繼續當老師嗎?
多年來我換過幾十種版本的答案,用過「雖然...但是...」的組合技,也經常使用「我不知道欸」打自我懷疑同情牌,或者yes/no簡易短答,我曾說過是,也曾說過否。到後來,我就隨機回答,像俄羅斯輪盤那樣,答案取決於當下的各種機緣巧合,說過即忘。
這是一份奇妙的工作,每個人在生命裡都遇過老師,於是所有人都對這份工作有所認知。
不會有人說「我國二那年的電腦工程師對我超差勁的」,或者「我至今沒辦法原諒我小五的商品業務員」、「我最感謝的人是我高一的數據分析師」。教師是一份令人「熟悉」的職業,於是它在某種程度上被剝去專業的皮,陌生人看見你的職業,就認為自己已經明白你。這是一份沒有神秘感的工作,談論的都是使人懷舊的話題。
出國的這一年,多出很多空白的時間,我對這份工作的反思也一直不停反滾置換。
我認為我的人格特質其實很適合這份工作,我喜歡說話、喜歡表演、喜歡接受崇拜和誇獎。我分享慾望極強,熱愛倡議和說服。一直在現在,我遇到任何事情都還是會想在講台上分享給學生聽,因為這個位置能迎合我的私心。在講台上,我只要講、只要分享,因為這份絕對的話語權,我知道大部分的學生經常會立刻吸收我的觀點,因為我也曾是那樣的學生。當老師的時候,每天想要說的話都能有出口,就算是在台上喃喃自語也會有聽眾。我可以和他們分享電影導演的醜聞,文學界銀色夫妻的八卦,課本上遙遠而熟悉的語言學家死在哪個週末。總會有人在聽,總會有人聽進去,這些我在現實生活中找不到聽眾的偏門軼事、這些喋喋喃喃,我都能在課前課中課後的閒談時光隨意拋擲。當我在社群上分享根本無人在乎的消息時,我經常會想,如果我明天要教書,我就能和學生講。當老師真幸福,進擊的巨人和韓團偶像的各種意義與精神都能融入課文,有人不論怎麼樣,都聽著你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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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直記得自己第一次在學生面前哭的場景,後來那也多次在我的夢裡重演。我哭著對兩個男孩子說,你們到底要我怎麼樣,我已經盡力了,為什麼你們就是不變好。
那時候我明白,同時也不明白,「變好」是多麼抽象的動詞,沒有任何人的心碎,能夠交換出誰的改變。自私的人,怎麼能做無私的奉獻。
「你一直都想逃走嗎?」從最開始,問題就問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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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份工作滿足我被需要的需要,我實在享受掌聲,享受被人愛戴和喜愛,這樣的特質讓我適合當老師,同時卻也使我應該離開這份工作。
我很愛面子,過度在意他人看法,眼光成為前進的燃料,卻也極容易使我墜毀。只要聽到學生不喜歡我,或者誠實地擺出未社會化的臉色,我的心就皺摺得好痛苦。我接受不了有人恨我,即使青少年連自己都跟自己不熟。「你不可能使所有人都喜歡你」,這麼簡單的道理,作人師的我卻永遠無法將之消化到身體裡的中樞。
太過在意他人看法,還包含了社會對教師工作的眼光。我能從同齡友伴的未言的隻字片語中明白,當老師在社會上已不算是一種專業。在這個崇尚彈性、自由、福利、個人主義的後疫情時代職場,教師僵化而頑固的工作性質確實是過時了。我們沒有WFH和特休,無法參與尾牙和年終的話題,沒辦法偶爾帶回公司的樣品或員工折扣。
教師同行有一個術語:「外面」,去「外面工作」,指的是去「業界」工作。至於哪裡是「外面」、哪裡是「業界」,正確答案就是除了教職以外的所有工作。我們的職業不像醫護警消,有著驚人的專業標準。教育學專業太難量化,又太平易近人,不論學生、家長、上班族,都暗自覺得「你這個工作我應該也能做吧」。
是的,我擅長自貶,擅長自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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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來了,八月也很快會走。我必須告訴自己,不能再讓身體適應學期制。應該要長出自己的一張日曆表了,我的後腳怎麼能還卡在洞裡。
我去北倫敦的公園野餐看日落,去古老的戲院看一場便宜的秀,喘不下某一口氣的時候我就寫信。我還在等,等身體消化掉罪惡。一種逃兵的罪惡。
比誰都清楚,我是逃走的。
In case I don’t see you, good afternoon, good evening, and good night.
Cheers,
Anny



我覺得能送你一首傷心欲絕的歌..It’ s called “台北流浪指南”
有時候我們把最赤裸的那面攤開來想被看見,但又害怕別人看到的只是最最淺層的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