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 而愚者自以為覺
夢有層巒疊嶂🎈
嘿,是我,好久不見。你好嗎?好幾次點開頁面欲寫信給你,敲敲打打幾字卻又全部刪除。字離我好遠。語言究竟使人距離更近還是更遙遠一點?
前幾天夜半,我忽然從夢的正中央醒過來。鬧鐘沒響,陽光未來,窗外列車早就結束末班,房間被幽暗和寂靜填滿。有一秒鐘的時間我不知道自己人在哪裡?我又是誰?那種陌生、混亂、生冷的感受即使只有一瞬間,即使只有一瞬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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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在陰濛的清晨,浮腫的眼皮被一則消息撐開,朋友告訴我,大學時教授莊子的蔡璧名老師走了。還來不及消化這個訊息,鬧鐘催我起床梳妝打扮,前方有忙碌日程等我跟上。再回到桌前把這件事想回來,已經又過了十多個小時。
修莊子課,是大三那年。為尋找老師和課堂蛛絲馬跡,我翻開相簿和社群,用力滑到底,尋找一點 2017-2018 的回憶。大學時,我不是太認真的學生,中文系大三必修聲韻學使我痛苦不堪,唯有莊子課我一堂未缺,無論臺北城陰冷濕雨,我會衝進小福樓前的全家,拎出ㄧ袋微波食品,咚咚咚跳上普通教學樓,坐定在璧名老師左前方位置,聽她說,今天是否訓練了自己的心?食指一直下滑,花費的時間比我想像更久,原來那些已是這麼久以前的事了嗎?我心裡又沉又驚,好時代永遠都是離開的時代。
彼時進入大學後半,身邊許多朋友開始實行得體大事,找實習,投履歷,校園大使。我則一貫任性推諉,在週二午後,躲進莊子撐開的大傘,在無用之用裡找到落心。我和老師並不是特別親近,私下沒有說過幾句話,但我一直記得老師的樣態和講話。2017 年十月,開學沒多久,我的外公去世,那是我第一次領略對生命的不解和憤怒。返回課堂,聽老師說莊子和生命,我當然從未到達那樣的超脫,老師講的課也幾乎全忘光了,但我記得感覺,記得被撫平,像絨毛枕頭有人細心反手梳理。
我記得那個午後,老師對我們說莊子和夢。我記得那些層巒疊嶂的夢像電影《全面啟動》:
「夢飲酒者,旦而哭泣;夢哭泣者,旦而田獵。」夢見自己在喝酒作樂的人,醒來時悲傷哭泣,而夢見自己正在哭泣的人,白天卻打獵尋歡。
「方其夢也,不知其夢也。夢之中又占其夢焉,覺而後知其夢也。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。」正在做夢的人,並不知道自己在夢裡。在夢裡時,又占卜問問自己做夢的吉凶如何,醒來後,才知道那也是夢。而又要等到一場最盛大的清醒以後,才知道這一切都是一場鴻篇巨製的大夢。
我們究竟在哪一層的夢境、又在哪一層清醒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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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群軟體直往下滑,在記憶體裡翻山越嶺,我如命定一般終究迷航,墮入無邊舊事暴雪。沒找到幾則關於莊子課的貼文,倒是捲進時光洪流。
那一學年,像過了一生。我修了第一門教育學程的課、第一門性別/酷兒主題的課、第一次看金馬影展票,這些第一次後來減數分裂成龐大的數字,腦內中控室還特意隔出一間儲藏室,就為放置這些記憶球。接下來,我混進一間酒吧,在那裡用光了力氣。再過沒多久,我們去校園中央抗議中國節目入侵,然後同婚公投和他的失敗就要來。世界和校園都在翻滾,我追著大浪,嘗試在尖口站穩。我躲在文學院的庇護裡,向外頭指手畫腳,讀老莊、看電影、學法文,還學理想世界裡的教育理論,理論裡沒有張牙舞爪的官僚父母和青少年。
我從那一年模糊框出的輪廓長成今日,教育學程變成教師甄試考試,電影從一部變成五百部,教會我莊子的人已經先離開。當年處處領受的多張貼紙,有些居然黏在身上,直至今日。那些倏忽經過的年歲,提醒我的過時與老邁。我在相冊捲軸裡看見包含自己的、好幾張已經陌生的臉,看著動態裡過氣的語法和排版。那些人是誰,我又是誰,我曾經那樣活過,也成為了現在。
一不留神,拇指輕觸螢幕邊側,貼文和相片瞬間滾動回現下時空。方才炒冷飯之旅如夢幻泡影。如今是 2025 年,地點是東倫敦的公寓,瞥眼見到化妝鏡中人,顯然已不是方才看見的二十歲模樣。眼下生出睡也睡不掉的黑眼圈、頭髮染過燙過又剪了、頰側的紋路比當時深了許多。那麼多年,我們究竟是如何長大過來,如何苦痛,如何不苦痛。可是啊、長大後的每一年都那麼相似,我們再也沒有如那年,充滿橫衝直撞的自以為是,充滿高張的祝福和憤怒。方其夢也,不知其夢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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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十月,有點蕭瑟、混亂、死陰的十月。多年前的那個十月我回台南參加外公告別式,混亂失志終於回到老家門廊。大人問我,要不要到客廳看棺材裡躺著的人,我沒有進去。我始終不知道,祂去做那一場最大的夢以前,帶著什麼樣的表情。祂們在夢裡哭泣還是打獵呢?
過了很久、很久。時間有了不同的長相,也生出一雙更敏捷的雙腿,我嘗試買入好多個鐘,卻沒有一個鐘面困得住分鐘的流逝。十月又要走了,兩天後,倫敦將換成冬令時,意味著冬天正式降臨,四點以後就看不清對方的臉。我很記得,我的倫敦第一個冬令時日,遠方傳來演員馬修派瑞死去的消息。有時候我不曉得怎麼面對自己的夢,在他們大覺以後。
我仍記得那些靜謐的午後,當祂說莊子,就像我們也一起入夢。
「而愚者自以為覺,竊竊然知之。」而愚笨的人以為自己已經醒了,私自覺得自己什麼都明白了。
時間,死亡,冬季,生命,夢境。而愚笨的人覺得自己懂得一切。
In case I don’t see you, good afternoon, good evening, good night.
Cheers,
Anny



🥹可以跟泥一起度過大學時代很幸福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