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 你看煙火時會錄影嗎

我會 🎈

親愛的，你好嗎？你的城市開始讓你的腳趾頭冰涼了嗎？倫敦冷颼颼的，昨天早晨下了今年第一場雪——至少社群上的其他貼文是這麼說的，我的窗畔只能見到尋常的雨。我挖出塵封在大黑行李箱裡多月的羽絨外套，把衣櫃裡五顏六色的夏季衣物丟進騰出來的位置，好整以暇地換上秋冬色系的被單。前兩天，和室友一起七手八腳啟動了公寓裡的暖氣，顯示面板不知何時就已沒電，還要將旋鈕轉到正確的位置。十一月中旬，這是今年第一次轉開暖氣的時日，我知道生活中並不什麼都是儀式，但我喜歡這些小小的近乎無關緊要的儀式。冬天來了。

說到儀式，英國人有一個超怪的節日：Guy Fawkes Night （蓋福克斯日）。1605 年，有個叫做 Guy Fawkes 的天主教徒試圖用火藥炸開英國國會和國王詹姆斯一世的腦袋。但最終這個計畫沒有成功，蓋福克斯人頭落地，逃過死劫的國王宣布這個節日我們慶祝，所以這一天，我們放更多更大更燦爛的煙火。一直到今天，這個節日還都是英國少數可以合法放煙火的日子。

不知道為什麼，這個節日總是讓我想到小時候常聽的那個，把紙條包在麵餅裡的起義故事。成功的人寫歷史，吃月餅；失敗的人被放成煙火，延續幾百年。

總之，對我來說這個愛國節日的意義就是能看煙火。我們去到西南邊的巴特西公園，摩肩擦踵地和眾人一起在秋夜裡等待，一等就是一小時。當然，剛開始等待的時候，我們並不知道要等一小時，感覺像是一輩子那麼漫長，就像你總是認為那些初次拜訪的地方路程遙遠，回程時又縮短了一樣。我等得焦急難耐，男朋友搓著我的掌心安撫。然而，當煙火在空中爆炸開來，一切忽然值得。忽然，我們看著 17 世紀未點燃的炸藥在漆黑天空跳舞——人潮擁擠，我右肩扛物痠痛，剛下過雨的公園都是泥濘，大麻味道忽遠忽近——可是那十五分鐘裡，我們被眼前劇烈存在的畫面和聲音奪走所有注意力，那真是浪費錢，可那真是漂亮。

我舉起手機錄影，拍照，煙火迸發燦爛，我長觸螢幕對焦，有時仰望天空，忙得不可開交，一心多用地完成這些我八成再也不會拿出來看的影片。我知道，你一定要說，那你為什麼還要錄影呢？用眼睛記下的煙火，難道就不比幾千萬像素來得文明而清楚嗎？這個顧此失彼、吃碗內看碗外的舉動，幾乎就是我整個人生的註腳。我總是這麼貪心又分心，想要時刻完整而特別，又想要他們永垂不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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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，我收聽《追愛總動員》（How I met your mother）的男主角和製作人共同主持的 Podcast。他們陪觀眾重看每一集，並補充戲裡戲外的小故事。使得我也心癢難耐，跟著他們的進度從頭再看這部我多年前完食的浪漫愛情喜劇集。

如果你也是粉絲，你就知道男主角 Ted 是個無可救藥的浪漫男子，比任何人都想找到命中註定的愛情。第一季某集裡，他在朋友的婚禮上遇見一個神秘迷人的女子，他們一見鍾情，為彼此瘋狂。燈光爛漫，氣氛正好，他們相擁，親吻的瞬間卻被她阻止，她說，讓我們保留這一刻。

「保留這一刻」成為亙古的命題，究竟我們要如何永遠保存某一個瞬間？是不是該砍走他的雙腳，放進標本典藏？或者聲東擊西，趁他不注意將他捉進大黑頭車裡，不見天光？成長的過程裡，我一直找不到這題的答案。究竟要用什麼方法，才能讓完美的這一刻活得長壽，活得福如東海壽比南山，活成百歲人瑞嘉勉桂冠。

我明白人總是失去才懂珍惜，但要是，我已經那麼那麼珍惜了，還是失去了怎麼辦？

儀式和時刻帶來那種永遠快樂的錯覺，留下過時的萬聖節服裝，二月裡的聖誕樹，過期的中秋節月餅，被遺忘在冰箱深處的蛋糕。可我是那麼喜歡過節，那麼喜歡那些一閃即逝，卻無比燦爛的碎碎的瞬間。好老派，可是，那確實像煙火。

我喜歡所有儀式，所有限定，私人的、大眾的、商業的、傳統的，我喜歡在生活裡指認一個「懂得才懂」的電影場景，那些「懂得才懂」的特別日期。儀式就在這些快速的消失裡，永遠存在。我要珍惜，我要失去，許多時候，那是同一件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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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特西公園的煙火燃燒殆盡，我舉著手機的右手發痠。蓋伊福克斯應該已經被燒得一乾二凈，再也不會有人妄想詹姆斯國王的寶座。

大批人潮開始向外湧動。我們像回到現實那樣，又要面對混亂的返家交通，人山人海的地鐵車廂，啤酒混合尿液的狹長小徑。可是，好像，好像值得。我們一起做了夢，側臉被紅綠煙火照亮，就像一起看了一場電影，一起讀了一個難纏的句子，這些共享的經驗，無論如何私密或熱門，都成為了一件我們共同在場的時刻。無可取代。

如果有人不相信，我的手機裡有好多好多影片。那些，我為了記得，為了失去，為了永遠而留下的東西。

p.s. Ted 在婚禮的隔天找到那個神秘的女子，他們長長久久、熱烈親吻。

In case I don’t see you, good afternoon, good evening, good night.

Cheers,
Anny