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 今天暫時停止

二月二日的土撥鼠影子🎈

「我在很早之前就聽說過，時代有著一道縫，肉眼看不見，人一不小心，就會掉進裡面去……」——陳慧，《弟弟》

親愛的，趕著寫這封短短的信給你，是因為今天過了就沒有今天。二月二日，是土撥鼠日，據說北美那隻神奇的土撥鼠若看見自己的影子，則預言冬日仍然漫長。經典電影《今天暫時停止》便是以這個傳統習俗為本，延伸去寫一個惡臭脾氣男人幡然悔悟珍惜當下的故事。比爾莫瑞當時真年輕，困在這一個日期裡一日又一日，一次又一次，他嘗試一百種死法，卻總是醒在同一張床上，土撥鼠也正要整裝出發。

1993 年的好萊塢片子，當然是浪漫愛情喜劇，配上寓言故事結局。我卻更記得比爾莫瑞用盡一切向死亡前進，他喝得爛醉去高速駕車，綁架土撥鼠跳進懸崖。為了終止這個永遠永遠不停止的日子。

你可能知道，我迷戀這種玩弄時間的敘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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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和我的中文學生一起讀一本早就該讀的小說，陳慧《弟弟》。故事開頭，弟弟出生在 1997 年 6 月香港，這對姊弟後來一同懵懂地、青春地、義無反顧然後傷痕累累地經歷了那座城市的近代史。小說停在 14 年雨傘運動，我們都知道後來的事情。

1997 年 6 月，也是我出生的日期，比小說裡的弟弟生得再右偏南一些，橫亙一片狹長的海。很多年以後，我們在類似的敘事裡拋頭顱地傷心，我想起 19 年的夏天，公館地下道貼滿色彩斑斕便利貼，我路過那裡，像走進另一個維度的宇宙。能掌控時間輪迴的奇異博士在那裏和宿敵多瑪母對戰，每一次，他總是輸，總是輸，總是輸。多瑪母怒不可遏地說：「你明知道不會贏，為什麼要這樣重複不斷？」奇異博士說：「我不會贏，但我可以一直輸，一直輸，一直輸，如此，我就成為你的牢籠。」

我把這個故事寫在隧道連儂牆上，上到二號出口離開，走回我的世界。

我從來沒有忘記這個故事，這些故事。許多年後我再怎麼樣，也只能心虛虛地看電影，讀小說，流眼淚，重複字眼，要人不要忘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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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幾天，好久沒聯絡的學生傳了幾個訊息給我，如今早已不是高中生的她說，老師，你的生活是很厲害的大人的樣子（親愛的，如你讀信，你知道是你）。我盯著螢幕，震驚良久，除了油然升起的虛榮，隨之而來是腆顏。我是怎麼長成這樣的？帳戶裡存不到幾個錢，對理財一竅不通，對青春戀舊，對職涯迷茫，對無能為力的世界也不再有力氣憤怒和抵抗。

最重要的是，我竟然已經成為一個大人了嗎？

很多年前的一個九月，我們在大雨裡牽手比肩，在台北的肚子裡潛水，底妝和睫毛膏被酸雨融化。那時候，我們以為會憤怒一輩子。可是一輩子原來那麼長，醒來，再醒來，今天沒有暫時停止，身邊的人早就走散，沒有人為我們留下。再醒來，我們已是麻木的大人，在僵硬的生活裡，看見自己的影子，就算多瑪母和奇異博士還在那場必輸的戰場上。土撥鼠說，冬天還長，春天還遠，接下來，你準備怎麼過活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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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弟弟》裡頭的弟弟說：每一個日落都是不同的。即使 2 月 2 日重複再來，永遠永遠連綿不斷載，一定也會有不盡相同的日落吧？我是這樣想的。

親愛的，我趕在這一天寫信給你，因為今天過了就沒有今天。氣球飄到你手上的時候，你那裡幾點？不過，其實那有什麼關係，也許明天也是 2 月 2 日，後天也是，我們一起住在時代的縫隙，像一個永遠都不會被找到的壕溝。光照不進來，就拖曳不出一條影子。噓，不要探頭出去，若世界抓住你，你便成為蒼老的浦島太郎。

In case I don’t see you, good afternoon, good evening, goodnight.

Cheers,
Anny